然相公也会寻各式借口推回给她,一来二去,最后大半还是会落进她的口腹。
翠花睁着一双乌溜溜的杏眼望丫鬟,她尚不习惯这般支使人,只是车外那些骑马护卫,无论男女皆不苟言笑,她更不知如何开口。
不料,方才还唯命是从的丫鬟竟愣住了,好一会儿,才想通她口中的“驸马”所指为谁。
可那人……算哪门子驸马?
丫鬟本是女皇跟前的人,此番受点随柳女官前来,日后大抵是要长久跟在公主身边,侍奉左右当大丫鬟的。
岂想公主竟已在民间成婚,招赘的夫君还是个年长公主十二岁的跛足村夫,这声“驸马”,她实在难以唤出口。
丫鬟面露难色,却又不敢直接违逆,只得委婉道:“那位……车中饮食也是齐全的,公主可是乏了?不如奴婢伺候您歇息片刻?”
说着,便欲上前为翠花拆卸发饰。
不料指尖尚未触及发丝,翠花便侧身避开,连带着面色也沉了下来。
丫鬟心知失言,忙敛目垂首:“奴婢僭越了,那奴婢便不再打扰公主,您有事唤奴婢即可。”
翠花却不理她,只深深吸了口气,蓦地掀开车帘,扬声道:“停车!”
公主令下,她所乘的车驾应声而止,整个车队亦随之停顿。
而不待丫鬟与车夫惊慌搀扶,翠花已兀自踩着车辕跃下地面。
领队的柳清姿匆匆下马,趋步近前,跪拜于地,身形有意无意,微妙阻在翠花的前行路上:“公主恕罪,可是下官等有何处照顾不周?”
翠花本是满腹怒气,可见眼前霎时跪倒的数十人,这口气在胸中翻腾几回,竟被硬生生堵了回去。
她忽然觉得,这人上人也并非那么好做,他们寻常百姓讲究个伸手不打笑脸人,面对这般动辄跪地请罪的阵仗,纵她有十分道理,万分怒火,也很难发作出来。
然而,当她抬眼望见远处那辆距自己车驾足有十余丈的灰白马车时,仍抿紧了唇,神色重新凝肃起来:“我要与我相公同乘一车!”
翠花虽不识几个字,却由盲眼爹爹一手带大,长于市井,惯看人情冷暖,相当懂得察言观色。
这班人自三日前寻至她家的茅屋门前,便明里暗里地瞧不起她相公!
口口声声尊她为公主,动辄跪拜一片,却将她相公冷落在旁,仿佛她家中就没有这个大活人。
她相公宽宏明理不计较,他们就变本加厉,若非她始终紧牵着相公的手,令柳清姿等人窥见二人夫妻情深,只怕他们早已随意丢下几两银子,将她相公打发了事。
她越想越气,绕过跪伏的众人,一口气奔至后方那辆马车前,趁车夫不及阻拦,一把掀开车帘。
两相对比,更是刺心。
她所乘车驾宽敞华美,气派舒适,而他们安排给她相公的这辆,居然不足一半大小。
莫说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,戎装肃杀的侍卫,便是随侍她的丫鬟,也是一身锦缎银饰,比镇上富家小姐还要贵气几分。
所以他们才不是准备不起另一辆像样的马车,分明是刻意为之,要她相公认清早有肌肤之亲的二人,如今身份已是云泥之别!
待看清车内情形,翠花更是心疼得眼圈红了。
他们竟将她腿上落着伤疾的相公,安置在光秃秃的硬窄座上,连一方软垫都吝啬给!
她朝车内的男子伸出手,语带哽咽:“相公,他们欺负人,咱们不跟他们走了,什么劳什子公主,我才不稀罕,我这就带你回家!”
男子握住她递来的柔荑,抬首望去,面容竟是世间罕见的昳丽俊美。
似是祖上有异域血统,他五官生得极深邃利落,眉眼冷峭,鼻梁高挺,纵使消瘦得过分了些,脸色也呈现出几近病态的苍白,仍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清绝贵气。
他望向翠花的眼神温和,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,身形却未动。
他双腿皆缚着硬木夹板,平日借此作为支撑,再倚靠拐杖,尚可勉强拖着残腿,挪行从屋中到院落的距离,但他身量高,眼下膝不能弯,在这低矮逼仄的车厢内,实是无法有所动作。
翠花深知相公的难处,当即俯身贴近,欲以温软身躯为他借力,揽住他的后背助他下车。
她自幼随爹推车卖豆腐,及至十几岁,别看外表出落得温香软玉,其实有的是力气,劈柴挑水,春耕秋种,干起农活来一点不输村里的男娃。
她相公这点重量,她一向负担得轻轻松松。
然而今日,男子却未顺势倚靠她的环抱起身,淡漠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投向车外,不知何时,柳清姿已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,凤目之中隐含肃杀戾气。
柳清姿奉旨接回公主,公主婚配之事已属意外,招赘的竟还是这么一位身有重残的村夫,无疑令她倍感棘手。
为了稳住公主的心,不拖慢行程,她不得不暂且容这“累赘”同行。
可若真将此人一并带到女皇面前……她几乎能想见陛下会是何等

